过去两年,中国汽车市场的价格战从特斯拉率先挑起,到比亚迪喊出“电比油低”,再到合资品牌被迫跟进,整个产业链经历了一轮剧烈的利润挤压。中汽协数据显示,2024年汽车行业利润率已跌至4.3%,低于工业平均水平,部分车企甚至出现单车亏损超万元的尴尬。然而,进入2025年,风向正在悄然转变——头部车企对“击穿底价”的宣传明显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对“体系力”“质的有效提升”的反复强调。这并非价格战终结的信号,而是竞争维度从单纯的整车销售,转向了覆盖全生命周期的价值链重构。

价格战的边际效应正在快速递减。消费者并非无限受益于降价,主流家用车市场已进入“价格锚定期”,连续大幅降价反而加剧观望情绪。新能源渗透率突破50%后,增量市场转为存量博弈,首购用户比例下降,换购用户更关注保值率、服务质量和智能升级能力。单纯依靠降价吸引的是价格敏感性客户,粘性极低,一旦竞品调价便迅速流失。特斯拉多次调价后销量波动,比亚迪顺势降价后并未形成预期中的碾压效应,便是明证。
更深层的逻辑在于,成本控制的重心正从“制造环节”向“全生命周期”转移。过去三年,车企通过平台化、垂直整合和规模效应,已将BOM成本压至极限,单纯在制造端“找钱”的空间十分有限。而真正的降本机会蕴含在供应链的风险管理、智能驾驶的软件订阅、电池的梯次利用,以及二手车残值管理之中。例如,头部电池企业推出的“车电分离”,降低了购车门槛,但真正盈利来自电池全生命周期的掌控;蔚来依靠换电体系,实现了电池的健康监测和二次利用,本质上是在运行一套资产证券化的现金流闭环。
供应链的重塑是价值链重构的第一块基石。过去主机厂与供应商的博弈多围绕降价,但几轮压价已使零部件企业苦不堪言,隐忧暗藏。折价合同导致质量波动、交付延迟不一而足。如今主流车企开始与核心供应商结成“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战略联盟,比如联合开发下一代电池、自定义芯片,甚至共享数据用于智能驾驶训练。比亚迪自研IGBT与碳化硅器件,长安、长城等则联合地平线推进芯片国产化,其目的不仅是为了降本,更是为了将技术定义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这片改革的红利并非只作用于单车成本,更是对整个产业技术生态的投资。
智能化的下半场,软件与服务正在成为车企最接近“真金白银”的变现通道。传统硬件利润率已经薄如纸片,而智能驾驶与智能座舱带来的增值服务,有望开启更可持续的营收曲线。华为ADS(高级驾驶辅助系统)的高阶包、小鹏的极速订阅恢复收费、理想基于家庭场景的会员服务,都在试探“软件变现”的边界。佐证是全球智能驾驶渗透率在未来三年将大幅提升,而这中间哪怕只覆盖10%的活跃付费用户,对一家年销百万辆的车企而言,也意味着额外的十亿级收入。当然也需警惕服务过度商品化的风险——增值服务的基础是诚意,而非捆绑与噱头。
用户生态的价值重构同样举足轻重。传统车企交付即结束,而新势力以自营APP、线上社群和车企直营店为纽带,极力拉长用户生命周期的服务链条。例如理想汽车以家庭用户为核心,推出露营、娱乐、OTA升级等场景化运营,将用户粘性转化为复购及推荐。这种“用数字主权绑定体验”的玩法,不仅提高品牌忠诚度,更通过用户存量数据实现反向订制生产,降低库存周期。但有得也有失:运营生态意味着高额的前期投入和团队升级,传统经销商体系若不能顺利转型,反而会产生渠道粘滞。
出海则是价值链重构的另一重要支点。2025年一季度,中国汽车出口维持高速增长,但欧洲市场的关税壁垒与碳足迹法规日益严苛。应对之策并非简单的“整车搬运”,而已在向“本地化生产+零部件出海”的新模式转型。比亚迪在匈牙利与巴西的工厂、奇瑞在西班牙的合作伙伴,本质上都是从整车贸易转向在当地构建研发、制造、销售、回收的闭环体系。这不仅规避了贸易壁垒,也有助于提升品牌在海外市场的价格定位和售后及补能网络能力,最终完成从输出产品到输出标准与模式的升级。
任何转型都要折峰于成本。价值链重构并不孕于一时情感,其对企业在组织管理、研发投入和资金储备上的隐形要求,远高于传统打法。长安、吉利等传统巨头转向新体系时,就面临内燃机与电动化双线作战的资金压力。而在头部新势力内部,智驾自研所需的每年数十亿元投入亦是净消耗。规模经济效益只有承载在庞大基盘之上才能显现,否则链条断裂的风险陡增。因此,车企在构思覆盖全链路的宏图时,仍应守住“高优先级—薄固定投资—有边界扩展”的铁律,切忌为概念而全面出击。
行业从单一的“价格比拼”到“体系耐力”,焦点有所转移却亦此起彼伏。长远来看,这场价值链重构将绕不开三个核心步骤:第一,重塑供应链以控制成本与技术定义权;第二,以智能体验和服务生态开启二次利润池;第三,依托全球化进行资源更优配置。谁能在当前的寒冬未带来钱之前完成扎实布局,谁就能在下一轮技术穆环周期获利。价格战让出清落后产能,价值链战则决定新座次的真正排定。这场竞技的比拼,已经不是单兵武器对轰,而是整套军事后勤体系的角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