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四，加州高速公路巡逻队（CHP）公布了一段触目惊心的行车记录仪画面：一辆特斯拉Model系列车型以接近正常行驶的速度，径直撞向停靠在I-80公路事故现场后方的巡逻警车。撞击瞬间，车内两名正在处理事故的CHP警官被弹开，伤势严重，已送医治疗。驾驶这辆特斯拉的是一名22岁年轻人，他向调查人员坦白：事发时他正坐在驾驶座上睡觉，车辆处于特斯拉“全自动驾驶（Full Self-Driving，简称FSD）”模式下。
这起事故再次把公众目光拉回特斯拉引以为傲的辅助驾驶系统上。CHP方面表示，撞击发生时，现场已有明确的警示灯、三角牌和闪烁警灯，而涉事车辆似乎完全没有任何感知和制动反应。视频显示，特斯拉在碰撞前几乎没有减速，仿佛“无视”了前方的警车和正在闪烁的灯光。
这不是特斯拉第一次“撞进”紧急救援场景。过去几年间，美国已发生多起特斯拉在Autopilot或FSD状态下冲撞警车、消防车、施工车辆的事故。早在2021年，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TSA）就已对特斯拉的辅助驾驶系统发起专项调查，重点评估其能否有效识别路边紧急停驻车辆及灯光警示。如今五年过去，类似事故仍在重演，监管层面的困惑与公众的担忧也随之加深。
一个最直接的争议点，是特斯拉FSD的命名。“Full Self-Driving”直译过来就是“完全自动驾驶”，这一名称在进入中国市场时被官方译为“完全自动驾驶能力”，但无论是英文还是中文，普通消费者都容易将其理解为“可以放手不管的无人驾驶”。而事实上，特斯拉FSD至今仍属于L2级至L2+级的组合辅助驾驶范畴，要求驾驶员全程保持注意力、随时准备接管。这种“名不副实”的命名方式，在业界和监管机构中一直备受诟病。
从技术层面看，这起事故暴露了纯视觉方案在极端场景下的短板。特斯拉FSD目前采用以摄像头为核心的Occupancy Network（占用网络）架构，没有激光雷达。白天光线良好时，它通常能识别静止车辆和灯光，但高速公路夜间、强光直射、雨雾干扰等情况下，视觉算法对静止物体的识别置信度会下降。更棘手的是，紧急救援车辆经常带有不规则的灯光闪烁模式，这类“长尾场景”训练数据稀少，算法很容易给出错误或迟滞的判断。行业里有句老话：“识别移动的目标相对容易，但静止的障碍物历来是辅助驾驶的软肋。”
比技术更令人担忧的，是驾驶员对系统的滥用。22岁司机声称自己“睡着了”，这已经不是个例。此前甚至有多名美国车主拍摄过在高速公路上坐进副驾驶、爬进后排，让FSD自行驾驶的视频。特斯拉虽然在车内设有驾驶员注意力监测摄像头，但该系统仅依靠方向盘的扭力感应和摄像头对眼睛的视线判断，一旦驾驶员闭眼或长时间视线偏离，系统会发出警报并逐步降级。然而，当驾驶员铁了心要睡觉，摄像头监测并非无法绕过，方向盘上的重力感应套件和压目贴等小道具在电商平台就能轻松买到。
这起事故也从侧面反映出，特斯拉在用户教育层面存在长期的放任姿态。FSD的测试版（Beta）过去曾以“具有误导性的“完全自动驾驶”名称推向普通车主，其用户手册虽然写明“当前功能需要驾驶员主动监督”，但宣传视频、马斯克本人的多次访谈以及系统名称本身，都在不断淡化这一风险边界。很多车主在未充分理解系统能力与限制的情况下，便将其视为可依赖的自动驾驶，这种认知错位，是悲剧反复出现的深层土壤。
再把视线拉回中国。国内监管部门对智能驾驶的准入管理比美国联邦层面更为谨慎。中国工信部早前发布的相关文件明确要求，搭载L2级辅助驾驶的车辆必须配备驾驶员监控系统（DMS），对驾驶员疲劳、分神状态进行实时检测，并严禁车企以“自动驾驶”“无人驾驶”等词语对L2级功能进行宣传。中国企业如蔚来、小鹏、理想、华为等，在宣传中均刻意使用“辅助驾驶”“智能领航”等措辞，并普遍依赖方向盘脱手检测和注意力监测摄像头，发生驾驶员长时间闭眼或脱离方向盘的场景时，系统会先提示、再降级，最后强制退出并发出警告。相较之下，特斯拉FSD在中国市场的落地进程也因此在监管层面面临更多约束。
当然，我们不能因为一起事故就全盘否定智能驾驶技术的价值。统计数据表明，绝大多数情况下，辅助驾驶系统能够减少追尾、偏离车道等事故的发生概率。但问题是，公众和监管者真正关心的不是“平均表现”，而是那些低概率、高危害的极端场景。一辆两吨重的轿车以120公里/小时撞向事故现场，对救援人员、执法人员和路边停靠车辆来说，是不可承受的风险。每一次“驾驶员睡着”的事故，都在消耗公众对智能驾驶的信任资本，也让整个行业更为审慎。
从行业趋势看，类似事故将倒逼监管政策向更细颗粒度演进。美国NHTSA此前已要求特斯拉提供FSD事故数据，并在2024年对超过360万辆搭载Autopilot的车辆发起安全召回，原因是其辅助驾驶系统对“紧急救援车辆场景”识别不充分。中国也在不断完善智能网联汽车的准入与召回制度，对OTA升级、功能安全验证、人机交互方式都提出更具体的要求。可以预见，未来车企在设计辅助驾驶功能时，需要从“能不能做到”转向“该如何负责任地让人用”。
回到此次Fairfield事故，两名重伤警官的遭遇令人痛心，而22岁驾驶员所面临的刑事与民事责任也相当严重。在加州，在辅助驾驶模式下睡觉并导致他人重伤，很可能构成过失驾驶甚至危险驾驶的指控。这也提醒所有用户：无论系统叫什么名字，L2级辅助驾驶的最终责任永远在驾驶员身上。
特斯拉FSD的每一次事故，都不只是特斯拉一家的事。它关乎全球范围内智能驾驶技术如何与既有交通规则、执法场景、公众预期共存的宏大命题。技术发展的速度可以很快，但规则与认知的完善不能永远慢半拍。当我们期待着完全自动驾驶早日到来的同时，或许更该首先解决一个朴素的问题：如何让那些停在路边的警灯，不再成为系统的“盲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