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中国汽车出口继续保持强劲增长势头,全年出口量有望达到600万辆级别,其中新能源汽车占比超过三成。尤其在欧洲市场,中国品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存在感:比亚迪、吉利、蔚来、小鹏等企业在欧洲多国建立销售网络,部分品牌甚至进入欧洲销量前十阵营。但硬币的另一面是,欧盟自7月起对中国产电动汽车加征临时反补贴关税,从17.4%至38.1%不等的税率,给狂飙突进的中国车企泼了一盆冷水。

关税壁垒只是表层危机,更深层的挑战在于,中国车企在欧洲的生存模式正从“产品出口”转向“本地化生存”。过去两年,多数中国品牌赴欧依靠性价比与智能化配置切入市场,特斯拉和欧洲本土车企(如大众、Stellantis)也推出了更具竞争力的电动车产品,欧洲消费者的品牌忠诚度远高于国内,再加上补贴退坡与充电基建不均,单纯复制国内的产品堆料和价格战,在法兰克福街头并不适用。
因此,头部玩家的策略调整成为2004年以来行业最值得关注的结构性变化。比亚迪在匈牙利赛格德建设整车工厂,并计划2025年投产,主打“欧洲造、欧洲销”;吉利则依托沃尔沃的技术与采购协同,推动极氪和领克进行欧洲本土化适配;上汽集团的MG4已在欧洲累计销量超过10万辆,其策略是深耕英国、法国等高潜力市场,而非全面铺开。三大路径的共同点在于:将研发、测试、生产甚至供应链下沉到欧洲内部,以换时间、换空间。
体系扎根并非一蹴而就,它要求企业在四个维度同时发力。产品方面,针对欧洲道路和气候条件重新调校底盘与电池热管理,通向WLTP续航验证与当地碰撞标准的全流程合规;渠道端,不再依赖大宗经销商分销,而是采用直销与授权零售结合,建立超过300家门店;服务上,解决充电快速网络兼容和当地维修配件周转率问题,将平均等待时间控制在7天以内;在人才端,建立以欧洲本土设计师和工程师为主的本地团队,比例要达到70%以上,否则谈不上“本地定义产品”。
值得警惕的是,体系化付出并不意味着稳赢通吃。欧盟的准入规则在收紧,明年将生效的欧盟新电池法规要求碳足迹声明、回收比例披露,甚至电池护照制度,这将直接抬高中国车企的法务与合规成本。而乘用车之外,商用车、自动驾驶软件层面的数据隐私法规,也在形成“隐形门”效应。这意味着中国车企必须时刻比竞争对手快半步,甚至要耗费3倍精力赢得欧洲监管者和舆论的信任。
可预见的是,随着2025年起欧洲多国更新电动车购置补贴政策,部分国家可能将补贴与本土化挂钩,在当地建有工厂、采用本地零部件的车企将享受额外支持。不打算建厂或者轻资产运营者,很可能在一轮重新洗牌中掉队。比亚迪匈牙利工厂扩产、宁德时代德国工厂的投产以及国轩高科在斯洛伐克的预定动工,已经揭示了产业链共振的方向——一些先行者开始从整车制造推进至电池与核心部件的欧洲本土化。
中国车企迈向体系扎根的过程并非全是坦途。数据显示,尽管目前在欧洲市场中国品牌电动车销量份额接近8%,但大部分来自特斯拉柏林工厂,以及大众、奥迪的出口返销,而非直接来自中国。真正意义上的自有品牌欧洲建厂、自建供应链闭环,目前仅有比亚迪、吉利极氪等个案。大部分品牌仍处于“半本地化”状态,即研发在国内、制造在外,最后靠整车到店,这依然存在高昂海运费、未知汇率波动以及对本地市场反应迟钝的软肋。
另一个不能忽略的变量是生态链的构建。传统车企的价值链以Tier 1、Tier 2零部件,以及包下的经销商英雄网点为基础,新势力则极力将用户运营、自动驾驶增值服务、能源网络整合到触点中。在消费者调研中,约七成欧洲受访者在购买电车时,充电便利性与人机交互熟悉度排在前三。因此,极氪在中欧同步推出尊享充电体系,并与壳牌等多个加油站集团合作扩展充电网络,蔚来也希望将换电模式渗入挪威、丹麦等高福利市场中,尽管换电是否会获得西欧重点城市允许仍待验证,但无论如何,单纯卖车已经无法支撑可持续增长。
另一重隐藏的成本是“政策周转时间”。面对欧盟调查的随时升级,很多中国车企开始调整产能布局:有的选择在土耳其、摩洛哥建立面向欧洲的飞地工厂,以规避非原产地待遇;但也有人认为过度整码会影响效率和成本,放弃关税合理性检验。今年第三季度欧盟宣布取消罗马尼亚、塞尔维亚等周边国家的部分2020年优惠贸易年协议待遇,类似决定将倒逼各家随时更新船舱改动方案——企业在全球化出逃时代的保留节目,就是必须对宏政付责,没有任何偷懒余地。
从行业格局看,欧洲争夺战正在建立新的阶段性错位:在德企传统右座两箱小型车阵营,中国品牌将在10万欧元区间形成克制性的联合攻势;在豪华B级中大型SUV主赛场,中国产品的平价袋搭建了新触感边界;再从大卡魔爪般的商用车与房车领域,部分车企同步布局自主研发凌云智驾SA、加强软件互操作接口与国内伙伴合作,寻找欧洲监管边缘的绿色通道。
视角拉长至2025—2030年,欧洲市场平均年销量约1300万辆横盘子,多家机构预测纯电动渗透率届时将逼近40%,折合超过500万辆的存量池。留给中国品牌的关键窗口就在这三五年:若不能在此形成从研发到售后的全域体系,而只存两三款“被偏爱”车型搏存在感,则机会摊薄的速度超乎国人的预想。相对于2022—2024年产品贸易带来的短期资本回温,这是一种陌生人学一个平台运营的全新疆界。
乌鸦在划过衰老市场时又要追逐城市缆车,恰是中国车企如今包裹着厚重的确定性题面。以保标壮冲向欧洲的勇猛岁月即将过去,下一代轨道,将倾向于沉稳破译规则、共享转向落地,才算真正退出‘中国制造’战略精英的跑马场,将参赛门票反转成东道主之名。既能尊重旧秩序,又能同时进行产业共同法人模板的比对新赛道,而这种演绎章措足够让跨国巨头炸煲惊醒,重新审视来自远东的这一位土登者。2025年,都将是往事赴新除的孤帆一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