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监管机构对特斯拉无人驾驶出租车的质疑终于从幕后走向台前。9月10日,NHTSA向特斯拉发出一份正式特别命令,要求该公司在9月30日前,以宣誓形式证明其Cybercab车型在缺乏方向盘、踏板和后视镜的情况下,如何满足联邦机动车安全标准(FMVSS)。这一操作罕见地将准入审查与法律后果直接挂钩,若特斯拉无法给出令人信服的答复,将面临最高1.39亿美元的民事罚款。
特别命令的法律依据源自美国《国家交通与机动车安全法》第512条。不同于常规的缺陷调查或召回令,这是针对车型合法性的前置审查——NHTSA并非在事故发生后追责,而是在销售前就要求制造商自证合规。对于特斯拉而言,这相当于在商业化落地的关键节点,被踩下一脚急刹车。
FMVSS体系自1966年建立以来,一直以"人类驾驶员可操作"为默认前提。例如,FMVSS 203要求车辆必须配备方向盘转向系统,以便驾驶员在碰撞中吸收冲击能量;FMVSS 104则规定必须提供符合标准的内外后视镜。特斯拉Cybercab的极简设计直接绕开这些物理要件,这在美国联邦层面构成了根本性的合规缝隙。
以往,特斯拉曾利用FMVSS中的"非传统车辆"试点条款,将部分功能以OTA方式升级,并借助NHTSA的豁免程序逐步拓展设计自由。但Cybercab并非小批量测试车型,而是计划大规模量产的代表作。豁免条款的年销量上限(通常为2500辆)也无法覆盖其商业模式所需的规模,因此正规的认证路径成为唯一出路。
值得注意的是,特斯拉并非第一家面对这一问题的企业。通用汽车的Cruise Origin曾计划以同样无方向盘设计运营,但在2023年因监管障碍和事故压力被彻底搁置。Zoox的定制无人车虽获部分豁免,但仍被要求在有限环境下测试。相比之下,Waymo则采用基于常规捷豹I-PACE改装的前装方案,保留了基本人控装置,规避了完全革新的监管风险。特斯拉坚持一步到位,使得其面对的法律挑战比同类企业更为陡峭。
本次特别命令的另一个焦点在于"宣誓"的效力。纽约法学院教授戈尔茨坦指出,NHTSA此举意在降低取证成本,并要求特斯拉创始人埃隆·马斯克对提交材料的真实性负个人责任。若发现任何虚假陈述,且涉及金额达到法定门槛,特斯拉可能面临证券欺诈或伪证指控。这不仅是产品合规问题,更升级为法律层面的诚信测验。
从放松管控的角度看,这一命令也传递了美国政府内部的分歧信号。前总统特朗普曾宣布计划为L4级自动驾驶设定"联邦宅基地"般的宽松环境,但NHTSA作为执法部门显然没有跟随这种政治表态。恰恰相反,特别命令的签发时间——9月10日——恰逢国会山对无人驾驶立法草案激烈讨论的时期,表现出行政机构在技术推广与公共安全之间可能的默认倾斜。
对中国读者而言,这一问题也具有迫近的参照意义。中国的工信部当前对L3级以上自动驾驶车辆仍强制要求保留方向盘和制动踏板,仅允许部分C-V2X测试区域内的无人接驳车省略这些装置,且需单独申报。国内的新能源头部企业如小鹏汽车的Robotaxi项目仍采用具备可拆方向盘的打压型L4车型,以兼顾家用量产。特斯拉Cybercab若能在美国打开无方向盘准入的口子,势必会催促中国监管评估技术路径的同质化风险,但短期内不太可能直接改变现有双轨制。
但平行的监管思路也存在本质差异。NHTSA的角色是"准入审验",依据既定安全标准逐一核查;而中国在事中事后监管上更强调数据安全和交通互操作性。有业内人士向Autoblog中文网评论称,"美国有高度的技术自由主义传统,但它安全基准的执行强度远超车主维权记录。'依赖制造者的誓言倒逼合规'这一模式能否持续,现在已被推到极限。"
特斯拉截至发稿尚未对NHTSA的特别命令作出公开回复。外界预测该公司将在期限内提交包含多项离线仿真和场地测试数据的合规论证,并向监管机构提交改为可拆卸方向盘的诸多备选方案,以谈判争取部分豁免。这一斗争的走向,不仅关乎Cybercab的量产进度,也直接关系到特斯拉在无人驾驶出租车领域剩下的融资窗口。
这一新闻在美股依然坚挺的环境里并未引发剧烈波动,但它可能标注着一场更大规模合规拉锯的序幕。无论是站在技术潮头的摩登狂热,还是站在监管桥梁的宪法沉稳,均需认识到:一个没有方向盘的逐日行驶机器,其唯一等同于传统安全的防线,只剩下了对未来指示符号的沉默捕获。而明知不可能割断回退未来连线的设计师,却正在将自身的全部身家压注于这条极细的短线回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