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周,美国科技媒体 Electrek 在其读者中开展了一项专项调查,核心问题是:当搭载自动驾驶功能的车辆发生事故并导致人员伤害时,究竟谁该负责?这项调查在人工智能技术日臻成熟、自动驾驶逐步走入寻常百姓家的背景下,试图捕捉公众对于责任界定的朴素直觉。

在收集了近3000份有效问卷后,Electrek 在最新一期的“问卷星期日”栏目中公布了结果。尽管全文未列出具体百分比,但从作者描述来看,多数受访者倾向于拒绝简单的“司机全责”逻辑,而希望将责任链条延伸至整车制造商、算法设计方、数据服务商,乃至负责道路标识和交通法规的政府机构。
这种责任分散化的观点,在传统汽车时代是难以想象的。那时,方向盘后的驾驶员几乎被默认为事故的唯一担责主体。但自动驾驶的介入改变了操控权的分配:当系统在大多数时间内接管驾驶,人类只是“监督者”,那么“错在人类”的旧法则便不再成立。调查结果似乎印证了一个共识:技术越独立,人类对机器的信赖就越深,主观责任的边界也就越模糊。
值得注意的是,Electrek 作为一家专注于电动车和清洁能源的媒体,其读者群体多是对新技术持开放态度的早期采用者、工程师和投资人士。他们的立场可能比普通公众更偏向于理解技术局限,也更愿意推动制度创新。因此,这次民调结果与其说是公众意见的权威抽样,不如视为“科技乐观派”对中国驾驶监管的间接呼应。
放在中国语境下,自动驾驶责任归属的争议早已不是抽象命题。就在过去两年,多起涉及 L2/L3 级辅助驾驶的事故曾引发舆论哗然:有的车主声称系统在桩桶前未减速,有的行车记录仪画面显示驾驶者脱手忽视警告。这类事件反复冲刷着消费者对“辅助”与“自动驾驶”概念的认知,也让监管层数次收紧宣传口径,要求车企明确功能边界和使用条件。
中国的《道路交通安全法》修订草案在2023年和2024年两次公开征求意见时,均强调“具有自动驾驶功能的汽车发生交通事故时,应当根据其自动驾驶功能激活情况和各方过错确定赔偿责任”。这种“过错过错”式的表述,虽然为动态责任认定留了口子,但真正落地时仍需依赖事后的黑盒数据分析、软件版本追溯以及第三方机构鉴定——这些流程尚缺乏公开的行业标准和强制检测,使不少车主在维权时仍显得孤立无援。
从全球趋势看,美国国家 highway traffic safety administration (NHTSA) 在2025年发布的多起“符合规定但未通过安全标准”的事故调查结论中,开始将数据记录仪列为新车的强制设备,并要求制造商在紧急刹车等问题上承担更多举证责任;欧盟则在网络安全一般条例中直接引入了“软件缺陷启动召回”条款。这些动作都在无形中向车企传导压力,让“技术免责”的护城河变得越来越窄。
回到 Electrek 的调查洞察:责任不是零和游戏。当算法做出一个“合理但不幸”的决策——比如在躲避共享冲突时猛打方向盘撞向护栏——是否可能通过保险制度的二次重构来平滑损失?有些受访者提出了“事故基金”或“自动驾驶保险池”的设想,将所有使用该技术车主缴纳的保费汇集起来,用于覆盖非人为主观过失所导致的损失。这种思路并非乌托邦:航空领域早在数十年前已通过制造商、航空公司与交管部门共同分担风险的方式,形成了成熟的运营安全模式。
对中国的新能源市场而言,责任归属的清晰化能够影响消费者安全感,进而削弱潜在需求。一项由 IHS Markit 在2024年发布的用户调研指出,约57%的中国购车犹豫者认为“对技术不信任”是拒绝电动车的主要旁落理由之一,其中自动驾驶事故责任不明确又占到了“不信任原因”的第2位。因此,推动司法案例指导、保险产品试点以及车企免责条款规范化,远比多做几场发布会更能提振终端购买率。
当然,也有人担忧,过度分散责任的建议会不会诱发“无人承担责任”的伦理漏洞。一封来自 Electrek 评论区的经典回复写道:“如果所有应用的每年掌握的零部件制造标准都长期低于事故率阙值,那么算法之外,大概还需要公共问责机制,每年对外公布每一品牌的自动驾驶脱离次数。” 这种思路与中国的汽车数据安全管理创新高度契合——例如行业监管部门曾发起“智能网联车辆数据季度报”的集体倡议,然而截止目前,市面上仍未有定期公布碰撞影响调查报告的持续性质量披露体系。
总结 Electrek 调查的最终收获,或许是一种警示:冰冷的责任归因逻辑和技术演进的飞驰速度之间,始终需要道路伦理及时更新补给。谁是罪魁的谜底既在空中弹软包时的影像文件里,也在车型设计文档以及规章制度的三方博弈之间。优秀的驾驶员和程序工程师都不能担保零事故,但是承认“多元伦理的存在”,是让规则介入并运行治理机制的前提条件。对于正在走出不断演进政策周期的中国汽车产业链,类似的责任讨论从未过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