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能,正在成为新能源汽车行业最富戏剧性的关键词。2024年上半年,中国新能源乘用车零售渗透率首次突破50%,新能源车市占率反超燃油车,这一里程碑让行业振奋,却也掩盖了深层的结构性矛盾——当淘汰赛与扩张潮同时发生,产能泡沫的暗影已悄然浮现。

产能过剩下逆势扩产,新能源车市暗藏产能泡沫风险

工信部曾在不同场合提示“新能源汽车产能过剩”,而2024年3月国务院常务会议亦审议通过《推动大规模设备更新和消费品以旧换新行动方案》,其中隐含着对产业结构优化的意图。事实上,产能过剩并非整体性,而是结构性:低端、落后产能严重淤积,而高端、智能化产能依然稀缺。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局面,恰恰解释了为何在“过剩”声浪中,行业龙头仍然逆势扩产。

2023年底至2024年年中,比亚迪在郑州、合肥等地的生产基地先后投产,西安工厂产能持续爬坡;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完成改扩建,周产能提升至约2万辆;理想汽车常州基地二期下线,蔚来在合肥新桥园区建成第二工厂。这些动辄数十万辆的新产能,与同期部分二线品牌工厂的停摆、拍卖形成鲜明对比。据不完全统计,2023年以来已有超过5家新能源车企陷入停产或破产,其闲置产能合计超过百万辆。

这种结构性分化背后,是资本逻辑与区域利益的双重驱动。对于头部企业而言,扩产既是规模效应的必然要求,也是提升供应链议价能力、锁定市场份额的防御性动作。而在地方层面,新能源汽车项目被视为拉动就业、凸显政绩、获取税收与产业链集聚的“香饽饽”,地方政府往往以土地、补贴、基建等优惠条件竞相“争夺”车企的到来。这种局面导致部分企业明知产能利用率不足,依然愿意签约拿地,形成“为建而建”的虚火。

官方数据显示,当前中国乘用车整车产能已超过4000万辆,其中仅新能源相关产能规划就已超过2500万辆,而2024年全年新能源乘用车终端零售预计仅有望接近1100万辆。即便考虑出口与部分混动车型的产能兼容,产能利用率也难突破60%。相比之下,国际通行的健康产能利用率通常在75%~80%之间。产能利用率长期低于70%,往往意味着企业造血能力衰竭,行业利润将持续承压。

产能泡沫的直接受害者并非头部主机厂,而是供应链末端的零部件企业。上游车企对零部件的压价与推迟付款已成为常态,2024年初以来,已有多个二线动力电池企业应收账款大幅增加,陷入资金链紧张。而行业协会在年中更发出警示,通过“内卷式”恶性竞争,部分供应商已按低于制造成本的价格供货,这种透支型的价格战正在侵蚀行业技术创新的根本动力。

与此同时,出口成为消化产能的重要通道。2023年中国新能源汽车出口量达120.3万辆,同比增长77.6%;2024年上半年继续保持高增长,欧洲、东南亚、中东等市场成为主要去向。但出口也面临反补贴调查等贸易壁垒,欧盟于2023年10月发起的反补贴调查在2024年6月初步裁定了高额临时附加关税。这种前景的不确定性,意味着将过剩产能寄望于出口并不安全。

更值得警惕的是市占率与利润率的背离。尽管行业销量节节攀升,但绝大多数新能源整车企业仍处于亏损状态。2023年理想汽车成为第一家扭亏为盈的新势力,利润可观,但小鹏、蔚来、零跑均报告亏损。传统车企旗下新能源业务多从燃油车利润中“输血”,而如果从资本角度审视,包括造车新势力在内的短中期回报率往往低于行业平均,这种不可持续的增长模式倘若无法及时调整,将导致部分企业激进扩张的产能在未来2~3年内成为“沉没成本”。

行业内也开始出现克制的迹象。广汽集团、长安汽车等管理层先后在财报及公开场合放风将放缓新增产能投资,转而依托存量产能提升效率。部分地方政府也将招商引资重点从产能规模转向产业链协同、补能设施等长期价值维度。这一切,都预示着“扩产能”的时代正在谢幕,换来的是“重研发、重更新、重利用率”的后半场。

中国的新能源汽车市场仍具成长空间,行业的波动不是开倒车的信号,而是残酷的优胜劣汰自然过程。真正的健康产能,必然来自精准的市场判断、扎实的产品力与企业自身运营效率,而非政策回归或资本热情。对于从业者,扭转思想,抛弃以“规模论英雄”,拥抱从“多建厂”到“建好厂”转型,将决定谁能穿越泡沫,成为最后走出来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