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国萨克森州的茨维考工厂,一条传送带正在逆向运转。上面承载的不是即将下线的崭新汽车,而是一台台等待拆解的旧车。这里是大众汽车集团全球首条工业化车辆拆解生产线,一个被官方称为“反向生产线”的全新尝试。大众集团董事会成员、大众品牌CEO托马斯·舍费尔在投产仪式上表示,茨维考工厂从此不仅造车也拆车,而且拆车和造车一样讲究工业精度。
这条包含8个工位的拆解线,从2026年1月启动改造到安装完毕仅用时9个月,比原计划提前了3个月。根据规划,从2027年起,该生产线将以双班制运转,每年可处理4100台车辆,并雇佣约100名员工。初期,拆解对象主要为预批量车辆,未来将扩展到报废车辆。大众集团将这一模式概括为“一台车、三条价值流”:可再用的原厂零部件进入售后网络流通;可回收的原材料回归制造端;剩余材料则进行资源化处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数据是,仅从一台报废车中回收的再生塑料,就足以制造三台新车。

这并非一个简单的环保姿态,其背后有着明确的法规驱动。大众集团研发负责人沃纳·蒂茨在亚琛IKV学术研讨会上强调,即将出台的法规将重塑整个汽车产业链的材料战略。根据欧盟法规,到2032年,汽车应用中消费后的再生塑料占比需达到15%,到2036年这一比例将提升至25%;其中约20%的再生料需来自报废汽车。这意味着,车企必须建立起工业化、可规模化的报废车辆处理流程,才能满足未来的合规要求。大众将茨维考工厂定位为集团循环经济能力中心,并计划长期在欧洲建立循环经济合作伙伴网络,将拆解能力规模化铺开。
拆解下来的零部件并非作为废铁处理。车门、保险杠等车身件以及发动机、变速箱部件是需求量最高的品类,经过检测后,它们将作为原厂二手件,通过大众现有的经销商和独立维修网络进行销售。大众集团售后部门负责人马库斯·埃德尔曼表示,这种按使用年限定价的二手件,能够降低车辆的维修成本,减少车辆被保险公司判定为“经济性全损”(即维修费用超过车辆残值)的概率,让一些本可能被报废的车辆重获新生。
对茨维考工厂自身而言,这条拆解线也承载着就业保障的期望。在2024年12月的劳资谈判中,循环经济被确定为该工厂的第二支柱业务,新业务板块预计最终可容纳多达1000人就业。在电动车转型导致传统制造岗位收缩的背景下,这为这座拥有悠久汽车制造历史的城市提供了新的就业缓冲。
然而,在大众描绘的循环经济蓝图中,技术挑战依然严峻。汽车制造中推广再生材料的障碍来自多方面:纤维、油漆、织物等多种杂质混杂造成的污染;不同品类塑料(尤其是黑色部件)分选难度大;以及各类回收技术的经济可行性问题。目前,行业正尝试通过化学回收与溶剂基回收等技术路径,在不牺牲材料性能的前提下达成再生料占比目标。例如,巴斯夫(BASF)正与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合作,探索将粉碎后的汽车塑料残渣与生物质混合气化的工艺,以生成新型循环原料。
大众汽车正面临前所未有的转型压力。就在不久前,集团监事会出人意料地通过了“2030年未来计划”,这是其89年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重组计划,包括在全球范围内再裁减约5万个工作岗位,并计划关停德国本土的4家工厂。集团内部文件直言:“大众汽车集团唯有采取大幅削减成本措施,方能确保在经济上生存下去。”
在此背景下,茨维考的“反向生产线”显得意味深长。它既是应对未来法规的未雨绸缪,也是在传统制造岗位流失之际,为工厂寻找的新的价值创造点。拆解不再是废品站,而是价值创造,从再利用零部件一直延伸到新车型开发。但这套循环经济的商业模式能否在欧洲高昂的运营成本下跑通,能否真正成为大众转型路上的“第二增长曲线”,仍有待时间的检验。对于国内车主而言,这套模式暂时还遥不可及,但一个现实的问题是,第一批大规模上量的新能源车正接近退役年限,其电池、电机、电控的再制造与回收,同样是一个亟待解答的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