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有道消息,日前据路透社报道,梅赛德斯-奔驰日前公布的三季度数据显示,其核心乘用车业务全球交付量同比下滑8%至407,200辆,包含厢式货车在内的集团总销量下降6%至491,700辆。同期中国市场乘用车交付量同比下跌31%至86,800辆,成为拖累全球数据的最大单一因素。不过,奔驰在华官方口径给出的数字是“三季度交付超90,500辆(含乘用车及轻型商务车)”。两个数字并不矛盾,差异源于统计范围——路透社取的是乘用车口径,奔驰中国通稿则把Vito这类轻型商用车也算了进去。但这一细节本身值得留意:当一家车企需要靠扩大统计口径来让数字好看一点时,通常说明它对这个数字并不满意。
把时间轴拉长,这条下行曲线已经走了很久。今年一季度奔驰在华交付11.16万辆(同比-27%),二季度9.86万辆(-30%),三季度8.68万辆(-31%),前三季度累计约29.7万辆,同比下滑约29%。对比2023年全年76.5万辆、2025年全年约55万辆,中国市场在三年里缩水了六成左右,当前体量大致回到2018年前后的水平。分季度的跌幅还在逐季放大,这意味着“产品换代空窗期”这个解释的说服力正在递减——空窗期总有结束的时候,而连续九个季度越跌越深,说明问题出在别处。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同一份财报里的另一组数据:三季度集团纯电动车销量同比增长52%至78,100辆,其中乘用车纯电销量达68,400辆,同比大涨61%,创下公司史上单季度新高;环比二季度也增长了29%。销售负责人马蒂亚斯·盖森透露,全新纯电GLC、CLA、GLB、GLA在欧洲今年剩余产能已全部售罄,订单排到了2027年,不来梅、拉斯塔特和凯奇凯梅特三家工厂为此实行三班倒生产。欧洲市场整体增长5%,德国本土增长13%,美国市场增长6%。同一个品牌、同一套电动化战略,在地球一侧供不应求,在另一侧卖不动——这种反差比单纯的销量下滑更能说明问题。
因此,将中国市场的失速简单归因于“奔驰造不好电动车”并不准确。更贴近事实的判断是,奔驰在中国失去了定价权,而在欧洲和美国没有失去。在欧洲,全新纯电车型能够卖到产能售罄,依靠的是品牌积淀叠加产品力,以及中东冲突推高油价后消费者对使用成本的重新计算;在中国,EQ系列早期“油改电”车型在续航、智能座舱和辅助驾驶上的体验落差,已经把先发优势消耗殆尽。全新长轴距纯电GLC于7月上市,首季交付表现超出预期,但体量仍停留在四位数级别,不足以扭转大盘。9月中旬上市的国产加长版GLE L定价59.98万至76.78万元,标配大语言模型与城区、高速领航辅助驾驶系统,后续将通过OTA搭载Momenta R7世界模型——这套配置单读起来已经很接近本土新势力的写法,说明奔驰清楚问题在哪,也确实在补课。只是从立项到落地需要三五年,而中国市场的迭代节奏是以月计算的。
高端车型板块的滑坡更值得警惕。三季度全球高端车型(top-end)交付量下滑21%至53,900辆,奔驰明确表示这主要受中国市场低迷和车型换代影响。S级家族、迈巴赫这些车型的利润率远高于GLC和E级,销量下滑对利润的冲击远大于对台数的冲击。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奔驰一边强调“质大于量”,一边在中国市场的绝对销量仍在快速萎缩——“质大于量”既是主动的战略选择,也是对被动局面的体面表述。财务层面已经能看到传导痕迹:二季度集团收入320.61亿欧元同比下滑3%,调整后息税前利润22.99亿欧元同比增长16%(主要得益于成本控制和结构优化),但工业业务调整后自由现金流同比下降35%。同行情况同样不容乐观:宝马已将全年汽车业务EBIT利润率指引下调至1%—3%(原为4%—6%),预计税前利润降幅超15%;保时捷在华三季度销量同比下跌约两成;奥迪上半年在华跌幅也在两位数。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经营失误,而是整个德系豪华阵营在中国面临的系统性重估。
外部环境的参照系同样发生了变化。乘联会数据显示,国内新能源零售渗透率自4月起突破60%并站稳该水位,6月常规燃油乘用车零售约60万辆,同比下降39%。曾经常态化月销过万的宝马5系、奥迪A6L、奔驰E级,如今单月均已不足万台。压力沿着产业链向下传导:温州欧龙集团作为全国经销商百强第13名近期爆雷,旗下多家BBA门店闭店,部分已付款车主因合格证被抵押而无法正常上牌。渠道的健康度往往是销量的先行指标,经销商层面的现金流断裂比厂家报表上的百分比更值得警惕。
在这种背景下审视奔驰中国的应对动作,会发现它正在做两件方向相反的事。一方面强调价值而非产量:聚焦40万元以上核心豪华和百万元以上高端豪华市场,宣称前三季度在这两个价格带仍保持领先;长轴距GLC、长轴距E级、S级家族(含迈巴赫)分别领跑各自细分市场,AMG拿下高性能豪华车第一;渠道端新增十余家网点的同时推进商超展厅和快闪店等轻量化形态,上海品牌空间开业以来接待超7.76万名访客;零售端用“AI智能工牌”覆盖超95%门店,客服AI工具使咨询响应效率提升90%。另一方面又在加速补上智能化短板:未来3至9个月,AI智能座舱和城区及高速领航辅助驾驶(NGA)将覆盖绝大多数在售车型,通过OTA成为首批搭载世界模型R7的品牌之一。前者是守住利润,后者是抢回份额,两者短期内难以兼得——智能化配置的规模化下放必然伴随成本上升和价格下探,这与“不以降价换量”的原则存在内在冲突。
还需要提醒一个容易被误读的点:奔驰在全球纯电销量大增的同时,电动车的盈利能力仍明显弱于燃油车,这是全行业的共同处境。也就是说,即便奔驰在中国把电动化这条线跑通,也未必能立刻修复利润表;而如果继续依赖燃油车基本盘,基本盘本身又在以每年三四十个百分点的速度收缩。这是一个两头受挤的结构,而不是某个季度能解决的战术问题。
最后回到那个8%。这个数字之所以看起来不算难看,是因为欧洲和美国的增长抵消了中国的大部分跌幅。但这种“抵消”是有代价的:中国曾长期是奔驰全球最大单一市场,如今这个位置的权重正在被快速下调。当一家跨国车企的最大市场从增长引擎变成拖累项时,总部资源分配、产品优先级、研发重心都会随之调整,而这些调整的滞后效应往往要两三年后才会在销量数据上显现。反过来说,如果欧洲的电车订单能在2027年之前持续消化掉产能,奔驰未必有足够动力在中国市场打一场惨烈的价格战。这才是接下来最需要关注的变量:决定奔驰在华命运的,可能不是GLE L卖得好不好,而是斯图加特愿意为这个市场牺牲多少利润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