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底,碳酸锂价格一度突破60万元/吨,彼时动力电池成本高企,新能源车企普遍承受盈利压力。然而近三年,锂价进入下行通道,2023年至今已回落至10万元/吨附近,跌幅超70%。按行业普遍估算,磷酸铁锂电芯成本从峰值0.9元/Wh以上降至当前约0.4元/Wh,三元电芯成本亦从1.2元/Wh降至0.6元/Wh左右。理论上说,电池成本每下降1元/Wh,对一辆带电量60kWh的车型而言,可节省约6万元。但现实情况是,终端售价并未同步下降,反而在2024年开启了更凶猛的价格战,这背后是多重结构性因素的叠加。

首先,电池成本下降并未等比例传导至终端,而是被产业链多环节吸收。上游锂矿、中游材料、电芯制造、整车组装,每一个节点都面临利润率的重新分配。以电池企业为例,2023年宁德时代、比亚迪动力电池业务毛利率分别约22%和18%,较2022年均有所回升,意味着部分成本红利留存在电池环节。同时,车企在电池采购时往往存在长协锁定,或采用金属价格联动机制,反应存在滞后,导致部分车企并未充分享受锂价下跌带来的即时成本红利。
其次,新能源车市场的竞争已从“增量红利”转向“存量博弈”。2024年国内新能源乘用车渗透率上半年已逼近40%,增速放缓,但产能规模并未同步收缩。头部车企如比亚迪年产能已超300万辆,特斯拉超级工厂满负荷运转,新势力蔚来、理想、小鹏纷纷扩建产能,2024年新能源车总产能预计超1100万辆,而全年销量预测仅约900万辆,可供超过200万辆的产能结余。为了消化库存、维持市场份额,车企宁可牺牲单车利润,也要保证产线运转,价格战成为最直接的工具。
再者,价格战的本质是行业洗牌加速器。从2023年特斯拉率先降价,到比亚迪推出冠军版、荣耀版系列,再到新车上市即降至“冰点价”,每一步都在挤压二线及边缘品牌的生存空间。被淘汰出局的威马、天际、恒驰等品牌,表面看是资金链断裂,实则是成本控制失灵和产品力不足的必然结果。当前行业集中度持续提升,2024年前7月,前十大新能源车企份额占比约78%,留给新玩家的窗口正迅速关闭。
同时,电池技术迭代带来了正反两面影响。一方面,钠离子电池、麒麟电池、刀片电池2.0陆续量产,能量密度和循环寿命不断提升,为降本提供了技术支撑;另一方面,新技术研发需要巨大投入,车企若不在终端走量,难以摊薄研发成本。例如,800V高压平台、一体压铸技术被广泛宣传,但这些创新在前期带来的是固定资产和设备投入,增加了单位制造成本,部分抵消了电池成本下降的边际效应。
值得注意的是,两年多的价格战并未带来预期的优胜劣汰局面,反而造成一定程度的“价格倒挂”现象。燃油车被逼入连环降价,新能源车之间价格差不断缩小,有车型甚至出现经销商售价低于裸车成本的情况。此前的论调认为,当碳酸锂价格维持低位,中小车企获得生存空间,但实际公告显示,大量二三线新势力亏损持续扩大,头部车企中仅有比亚迪和理想现金流转正。这意味着价格战打掉的利润并未转化为研发或服务提升,而是填补了盲目扩能带来的沉没成本。
从用户角度看,价格战对二手残值冲击较大。中国汽车流通协会数据指出,2023年新能源二手车三年保值率平均值约50%,而同期燃油车约60%,2024年上半年新能源车保值率进一步下滑,部分车型三年残值不足40%。这直接影响首购用户对新能源车的长期消费信心,长远而言可能抑制需求释放。但当下各地刺激消费政策频出,渗透率依然维持高位,市场表现出典型的“以价换量”特征。
展望后市,2024年第四季度至2025年,价格战仍不会轻易终结。原因在于,碳酸锂价格大概率在8-12万元/吨区间震荡,电芯成本持续低位为降价预留了空间;而车企对市场份额的争夺未有减弱,加上新能源购置税减免政策调整的预期,年底可能出现冲量式降价。然而,经历两年的绞杀后,弱势品牌清退速度将加快,行业可能迎来第一波并购整合潮,例如小鹏入主实践逐步落单,零跑寻找海外股价,等等。可以预见,未来价格战将从单一比价转向成本、技术、供应链和服务的立体竞争。
总结而言,电池成本下降是产业升级的自然成果,但价格战失控反映出我国新能源汽车行业在从政策驱动向市场驱动转型中的阵痛。理想的状态应该是:上游降低成本,中游提高毛利,下游以性能和服务定价,而现实却分化出两条路径——头部车企以规模定价,尾暄品牌以亏本求生。真正的洗牌倒计时,或许就在202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