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又一次站在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这一次，不是因为新车发布，也不是因为产能突破，而是一段展示特斯拉FSD（Full Self-Driving，全自动驾驶）被“滥用”的视频。视频中，一位98岁的老人坐在驾驶位上，双手离开方向盘，目光完全不在路面上，并坦言自己已经“不再看路”了。马斯克转发了这段视频，并配以赞赏的态度。
这段视频本身颇有感染力：一位高龄老人，坐在一辆科技感十足的电动车里，享受着“自动驾驶”带来的自由。但法律界人士看到的是另一个版本：这是一个教科书级的危险示范，恰恰是特斯拉律师团队在大量事故诉讼中极力想回避的典型场景。
在美国，FSD并非真正的无人驾驶，它仍然属于L2+级别的辅助驾驶系统，要求驾驶员时刻保持注意力，随时准备接管车辆。然而，特斯拉在宣传中不断强化“自动驾驶”的字眼，马斯克本人也多次暗示FSD已经足够安全。这种营销话术与实际技术要求之间的矛盾，正在成为事故诉讼中的关键证据。
原告律师们普遍认为，特斯拉在明知驾驶员会误用FSD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弱化“需要监控”的提示，甚至通过推送鼓励性内容来强化用户对系统的信任。马斯克这次转发老人不注视路面的视频，等于在法庭外再次验证了原告的核心论点：特斯拉正在主动培养一种对FSD过度信赖的文化。
事实上，围绕FSD的事故诉讼在过去两年明显增多。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TSA）已经对特斯拉的Autopilot和FSD系统展开多次调查，涉及多起撞击静止警车、消防车等紧急车辆的事故。尽管特斯拉声称系统有驾驶员监测功能，但部分测试显示，驾驶员可以轻松通过欺骗方向盘扭矩传感器来规避提醒。
2023年以来，特斯拉在美国遭遇了多起与FSD相关的产品责任诉讼，一些案件已经进入陪审团审理阶段。原告律师团队的策略高度一致：调取特斯拉的内部沟通记录、高管访谈和公开宣传，证明特斯拉完全知晓FSD的局限，却依然在营销中淡化风险。而马斯克个人的社交媒体行为，恰恰为这些诉讼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弹药”。
值得注意的是，马斯克转发这段视频的时机非常微妙。就在几天前，特斯拉刚刚宣布FSD在美国的累计行驶里程突破了某个新的里程碑，并再次强调其事故率远低于人类驾驶员。然而，这类对比数据一直存在方法论争议——FSD通常在路况相对简单、天气良好的条件下使用，且驾驶员随时准备干预，这本身就降低了风险基数。
在中国市场，类似的争议同样存在。国内车企在推广高阶智驾时，普遍使用“辅助驾驶”的表述，并严格通过DMS（驾驶员监测系统）对驾驶员状态进行监控。部分车型甚至在驾驶员长时间脱手或视线偏移时，会逐步降级功能并发出警告，而不是像特斯拉那样允许驾驶员长时间脱手。
监管层面，中国对组合驾驶辅助系统的规范也在收紧。2022年实施的《汽车驾驶自动化分级》国家标准明确划分了L0至L5级别，并规定L2级以下系统不能使用“自动驾驶”等误导性名称。工信部还曾多次约谈相关车企，要求避免夸大宣传。相比之下，美国联邦层面缺乏统一的监管标准，各州法律差异巨大，这给了特斯拉更大的操作空间。
回到马斯克本人。他长期在社交媒体上塑造“技术乐观主义者”的形象，坚信FSD远比人类可靠。但问题在于，技术的成熟度并非由信念决定，而是由系统在真实复杂场景中的表现决定。98岁老人不再看路，也许在长途自驾中确实减轻了疲劳，但如果前方突然出现施工改道、事故车或行人，系统能否在最后关头做出正确决策，仍然是一个未解之问。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种示范效应会扩散。社交平台上的每一条“惊险但安全”的FSD视频，都在模糊辅助驾驶与自动驾驶的边界。普通消费者很难区分“系统接管”与“驾驶员负责”之间的法律含义，他们看到的只是马斯克和车主们的狂欢。当事故发生时，社会却倾向于责怪驾驶员“没有注意路况”。
特斯拉并非没有做出改变。在FSD V12版本中，特斯拉将城市道路驾驶逻辑转向端到端神经网络，减少了对传统规则代码的依赖。这样的技术路线在复杂场景中表现出更接近人类驾驶的流畅度，但同时也带来了更高的不可预测性。监管机构和法院对“黑箱决策”的质疑，并不会因为技术升级而自动消失。
从行业角度看，马斯克的这次转发，实际上给整个智能驾驶产业敲响了警钟。无论技术多么先进，只要营销边界失守，就会让公众对所有辅助驾驶系统产生怀疑。中国车企在出海欧洲、东南亚时，也常常需要面对当地消费者对“自动驾驶”标签的敏感反应。一个市场的负面案例，可能影响整个行业的信任基础。
对于中国读者而言，这件事的启示在于：无论是特斯拉FSD、华为ADS、小鹏XNGP还是其他高阶智驾系统，现阶段都属于“人机共驾”范畴。技术迭代可以降低事故概率，但无法完全消除风险。驾驶员永远是行驶安全的最终责任人，这一点不因品牌而改变。
马斯克愿意为一个98岁老人的“冒险”点赞，但法律不会为这种冒险背书。随着诉讼增多和监管收紧，特斯拉或许终将被迫在营销口号与技术现实之间做出调整。在那之前，每一个在方向盘前松开双手的司机，都应该想清楚：所谓的“全自动驾驶”，究竟是你信任的技术，还是营销制造的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