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中国汽车市场在新能源汽车渗透率突破50%的狂欢声中,迎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价格战。从年初特斯拉的闪电降价,到比亚迪秦PLUS以7.98万元起售打出“电比油低”的旗号,再到众多新势力与合资品牌被迫跟进,这场战役的激烈程度远超预期。表面上看,消费者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实惠,但行业内部却在经历一场痛苦的利润与生存的再平衡。

价格战的直接诱因是供需关系的急剧逆转。在供给端,各大车企此前规划的产能陆续释放,而需求端的增速却未能匹配,导致库存压力持续高企。中国汽车流通协会数据显示,2024年上半年经销商库存预警指数几乎月月位于警戒线之上,部分月份甚至超过60%。为了清理库存、保住现金流,厂商不得不选择以价换量,这种短期策略在市场下行周期内变得普遍。
然而,持续的价格战正在侵蚀企业的造血能力。乘联会统计显示,今年前四个月,汽车行业整体利润率已降至4.5%左右,远低于制造业5.5%的平均水平。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新能源车企中除少数头部品牌实现盈利外,多数仍深陷亏损泥潭。蔚来、小鹏、零跑等新势力仍在亏损线上挣扎,而传统车企合资板块的利润奶牛如今也因价格战而挤奶困难。广汽集团一季度财报显示,投资收益同比大幅下滑,其中就包括来自合资企业的利润贡献。
价格战的背后,隐藏着更深层的产业结构性问题。电池等核心零部件成本在碳酸锂价格暴跌后本已大幅回落,这本为车企释放了让利空间,但并未转化为盈利改善。技术迭代速度加快,车企不得不将大量资金投入下一代平台、自动驾驶和智能座舱的研发,这种高强度的技术军备竞赛,需要持续的大量资本输血。在价格战的同时兼顾高研发投入,对所有参与者而言都是严峻考验。
行业内并非没有理性的声音。在重庆汽车论坛上,多家车企掌门人言及价格战时,不约而同地发出“要卷价值,不要卷价格”的呼吁。吉利汽车高管提出“不打简单的价格战,而要打技术战、品质战、服务战、品牌战”,这种态度颇具代表性。事实上,面对价格与价值的博弈,部分企业已经开始调整策略,比如长城汽车坚持“有利润的销量,有质量的市占率”,收敛其在新能源市场冒进的步伐。
市场最终回归理性是必然趋势。从国际经验看,汽车产业鲜有长期价格战的先例,异常的价格竞争最终会损害整个行业的长期创新能力。当前中国市场的价格战应该被视为一种短期的洗牌过程,其目的是淘汰缺乏竞争力的尾部参与者,让具备技术、资金和产业链整合能力的头部企业脱颖而出。这个过程虽然痛苦,却是产业升级的必经阶段。
复盘过去一年的利润数据,我们可以发现,那些在价格战中依然保持健康利润率的企业,并非靠单方面让利获取销量,而是有着更深层的规模效应、供应链垂直整合能力或者品牌溢价支撑。比如特斯拉的单车成本控制能力、比亚迪的垂直整合体系,以及理想汽车通过精准产品定义带来的增程式优势,都在为他们构筑降本增效的护城河。当价格战趋缓时,这些能力与规模以外的特质,将决定企业盈利水平的最终排序。
政策层面的引导同样值得关注。中央和地方政府近期密集推出的以旧换新补贴,为市场注入了稳定需求,但在一定程度上也延缓了环节的价格压力。然而,车企必须清醒认识到,政策红利最终会退坡,真正的持久竞争力只来自技术革新和商业模式效率。国务院及相关部门也在释放信号,旨在避免无底线的价格战,将行业秩序引导向消费升级和良性创新方向。
面对下半场,车企应放弃单纯依赖降价的思维,转而寻求结构性降本与价值提升的平衡点。一方面,推进平台化、模块化设计,从而摊薄单车研发成本,进一步缓解固定费用压力;另一方面,出海与品牌向上尤显必要。2023年中国汽车出口量首次超越日本,成为全球第一,2024年这一势头仍在延续,海外市场贡献的利润可以有效对冲国内价格战的损失。同时,新能源全球化布局与本地化生产,也将分摊单一市场价格风险。
行业数据应当被更动态地看待。2024年上半年自主品牌乘用车市占率已升至61.9%,首次超越60%大关,市场份额的转移背后是消费者对本土品牌的认知重构。可以说,当前国内的市场竞争正在重塑产业链条,淘汰旧产能的同时也在催生新模式。而价格战的终结,大概率不远:随着行业库存逐步消化、部分弱势厂商出清,市场竞争将更趋于健康。
接下来六到十二个月,车市竞争主线大概率将从单纯的售价拼争,逐步过渡到成本、技术和服务体系的综合竞争。新能源渗透率的进一步提高,将把三电、智能驾驶和数据服务的盈利模式推到台前。车企定价逻辑也将更部分转向更高能力下的用户全生命周期价值运营。届时仍能穿越周期的,必将是那些在技术研发、品牌经营间找到平衡的谨慎乐观主义者。


